，永强小学门口的香樟树下，李景义踮着脚张望。，身上的外卖服还没脱，后背那块深蓝色的汗渍在夕阳下像一块陈年地图。电动车的刹车片昨天刚换过，此刻安安静静地立在路边，不再发出那种刺耳的、仿佛随时要散架的尖啸——儿子小煜总说，光听刹车声就知道是爸爸来了。。，像一群刚出笼的彩色小鸟。李景义眯起眼睛，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穿着蓝色校服的小身影。找到了——李小煜正低头系鞋带，书包滑到肘弯，拉链上挂着的奥特曼钥匙扣一晃一晃。“小煜！”，眼睛亮了一下，随即又做出“我早就看见你了”的表情，慢悠悠走过来。他走到李景义面前，神秘兮兮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卷轴。“爸爸你看。”，展开。是奖状，纸张有点皱，左下角还沾了块橡皮屑。“永强小学三年级二班，李煜同学，在2025年9月15日模拟考试中荣获进步奖……”他念出声，声音温和得像在念一首诗。
“厉害吧？”小煜仰着脸，等表扬。
“厉害。”李景义揉了揉儿子的头发，汗湿的，“今晚加个鸡腿。”
“好耶！”
奖状被小心地卷好，放回书包内侧袋。李景义发动电动车，小煜熟练地爬上后座，小手环住他的腰。车子平稳地驶入巷子，拐了三个弯，在一栋六层的老居民楼前停下。
楼门口横着一辆黑色宝马。
李景义皱了下眉。宝马车停得很霸道，车头几乎抵住单元门，右侧车轮压着绿化带的边缘。车窗贴了深色膜，看不清里面。
“谁家的车呀？”小煜跳下车，凑过去看，“爸，里面有人！”
李景义拉住儿子：“别靠太近。”
他抬头看了眼三楼自家窗户——窗帘拉着，静悄悄的。妻子刘芳芳早上说回娘家，这个点应该还没回来。宝马车里传出隐约的说话声，是个年轻女声，语气不耐烦。
“走吧，”李景义牵起儿子，“先去吃饭。”
父子俩转身往巷口走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长的影子爬上宝马车的引擎盖，又滑下来。小煜一步三回头，李景义握紧了他的手。
他们没看见，宝马车的后座，贴着深色膜的车窗内侧，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的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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乐享快餐店里弥漫着油烟气。
李景义点了两份最便宜的套餐——青菜炒肉，米饭免费续。小煜埋头啃鸡腿，李景义却吃得心不在焉。他想起杨真嫌。
下午四点，他看见杨真嫌从这家店取了49号单，急匆匆往外跑。那时候杨真嫌的脸色就不太好，眼窝深陷，胡子拉碴，骑上电动车时还踉跄了一下。李景义喊了他一声，杨真嫌回头笑了笑，那笑容像一张勉强贴在脸上的纸，风一吹就要掉。
“爸，你想啥呢？”小煜抹了抹嘴。
“想你杨叔。”李景义说，“他今天好像不太对劲。”
话音刚落，口袋里的手机震了。是陌生号码，接起来，是外卖站的话务员王小芬，声音急得像要着火：“李哥！杨真嫌失联了！两单外卖没送，电话关机，你快帮忙找找！”
李景义的心往下沉。
他挂断电话，对小煜说：“爸爸要出去一趟，你回家写作业，锁好门，谁敲都别开。”
“爸……”
“听话。”
李景义把儿子送到楼下。宝马车还堵在那里，像一只黑色的巨兽在打盹。他盯着车看了两秒，然后快步走向自已的电动车。
天色暗下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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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，城西的废弃纺织厂仓库里，杨真嫌正在做梦。
与其说是梦，不如说是一段不断循环播放的恐怖片。片子里有他的父亲——或者说，曾经是他父亲的那个东西。
父亲死十年了。死于酒精中毒，死前最后一件事是把母亲按在水缸里，要不是杨真嫌拼命拉开，母亲也会死。葬礼那天，杨真嫌一滴眼泪都没掉，亲戚们在背后戳脊梁骨，说他不孝。
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。
直到半年前，父亲开始出现在他梦里。
不是活着时的父亲，也不是死后的父亲，而是一种更加糟糕的状态——腐烂的、正在腐烂的、永远不会彻底腐烂的状态。
梦里永远是那个场景：昏暗的老屋，水缸泛着铁锈的光，父亲背对着他，穿着下葬时那件藏蓝色寿衣。寿衣已经破了好几个洞，露出下面发黑的皮肤。杨真嫌想逃，脚却像钉在地上。
然后父亲慢慢转过身来。
左眼珠悬在眼眶外，靠一根暗红色的神经连着，随着转身的动作一晃一晃。脸上的肉开始往下掉，一块，两块，掉在地上发出“啪嗒”的声音，像烂熟的柿子。腐肉掉完后露出白骨，白骨上爬着蛆虫。
“儿……子……”父亲张开嘴，牙齿是黑的，“爸……想你了……”
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，而是从胸腔，从腹腔，从每一个腐烂的空洞里同时发出的回响。
杨真嫌尖叫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等……杀……了……你……妈……”腐烂的父亲一步步靠近，“下……一个……就……是……你……”
“我……们……一家……团……聚……”
腐肉溅到杨真嫌脸上，温热的，带着甜腥的臭味。他拼命后退，后背撞到墙，无路可逃。
这个梦他做了半年。每周至少三次。他试过安眠药，试过睡前喝白酒，试过去寺庙求符，都没用。心理医生说他压力太大，开了抗抑郁药，他吃了两个月，梦的频率反而更高。
梦里父亲说的那句话成了诅咒：“一家团聚”。
三个月前，母亲在敬老院摔了一跤，脑溢血，没救回来。葬礼上，杨真嫌看着棺材里母亲安详的脸，突然浑身发冷——父亲说“杀了你妈”，母亲就真的死了。
下一个，就是自已。
他开始害怕睡觉。但人总要睡觉的，于是每次入睡都像一场自杀式冲锋，明知道前面是地狱，还得闭着眼往里跳。
直到今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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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六点二十，李景义找到了杨真嫌的电动车。
车倒在龙湾新区的路边草丛里，外卖箱摔开了，里面的餐盒散落一地。黄焖鸡米饭的汤汁渗进泥土，招来几只野狗在嗅。车钥匙还插在锁孔上，轻轻一扭，车灯亮了——电还有。
李景义蹲下身，用手电筒照地面。
两道明显的刹车痕，很长，很急。旁边有凌乱的脚印，至少四五个人。还有几个烟蒂，其中一个是雪茄，牌子不认得，但看烟嘴就知道很贵。他掏出手机拍照，手指有点抖。
正要打给王小芬，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。
两辆车，一辆面包车，一辆黑色宝马，一前一后驶来，停在不远处。李景义下意识躲到树后。面包车上跳下来四个人，手里提着钢管，径直走向杨真嫌的电动车。宝马车门开了，下来三个人。
李景义捂住嘴。
他认识那三个人——林国明，本地有名的放贷老板；刘芳芳，杨真嫌的妻子；杨小雨，杨真嫌的女儿。刘芳芳挽着林国明的手臂，杨小雨跟在旁边玩手机，三人看着那四个人砸电动车。
钢管砸在塑料外壳上，发出沉闷的碎裂声。
车灯被砸爆，车筐被踩扁，电瓶被拖出来扔进路边水沟。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，然后七个人上车，扬长而去。
李景义从树后出来，腿有点软。他走到电动车残骸前，捡起一块碎片。碎片边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，已经干了。
是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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仓库里，梦还在继续。
腐烂的父亲已经贴到面前，腐肉一块块往下掉，掉在杨真嫌脚上，融化，渗进鞋里。他能感觉到那黏腻的触感，闻到那甜腥的恶臭。父亲伸出白骨嶙峋的手，掐住他的脖子。
“一……家……团……聚……”
窒息感涌上来。杨真嫌挣扎，手指抓进父亲腐烂的胸腔，抠出一把黏糊糊的东西。他忽然想起白天的事。
白天，林国明的人堵住他，把他拖进面包车。刘芳芳坐在宝马后座，看都没看他一眼。杨小雨低头玩手机，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。他被带到这个仓库，绑在椅子上，林国明把一份合同拍在他脸上。
“签。”
他看清了合同内容：借款十万，两个月，利息五十万。不，林国明笑着说，加上滞纳金，六十八万。
他看向刘芳芳。结婚十五年，他没见过妻子那样的表情——冷漠，厌恶，还有一丝快意。
“签啊，”刘芳芳说，“废物。”
杨小雨抬起头，补了一句：“穷鬼。”
他签了。然后拳脚落下来，钢管砸在背上，鞋底踹在胸口。他听见肋骨断裂的声音，像枯树枝被踩断。血从嘴里涌出来，咸的，烫的。
昏过去之前，他看见林国明搂着刘芳芳的腰，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。刘芳芳笑了，那笑容他见过——十年前她答应嫁给他时，也这样笑过。
然后是梦。
腐烂的父亲掐着他，说一家团聚。
窒息感越来越强，意识开始模糊。杨真嫌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。母亲握着他的手，眼神很清醒：“真嫌，你爸早就死了。现在这个，不是他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是怨念，”母亲说，“是你心里放不下的怨念。”
“怨念？”
父亲的怨念，妻子的怨念，女儿的怨念，还有他自已的怨念。所有被辜负的、被背叛的、被践踏的怨念，汇聚成这个腐烂的父亲，夜夜入梦，要掐死他。
濒死的间意识逐渐模糊，呼吸停止1秒…2秒…5秒…，杨真嫌突然再度睁开眼睛。
他看着腐烂的父亲，看着那颗悬在眼眶外的眼珠，看着白骨上蠕动的蛆虫。然后他笑了。
他张开嘴，一口咬在父亲腐烂的脸上。
腐肉在嘴里化开，恶心得他差点吐出来。但他没停，咬下第二口，第三口。他撕扯，吞咽，把那些腐烂的、恶臭的、象征着他半生不幸的东西，一口口吃下去。
父亲开始尖叫——不是恐怖片里的尖叫，是真实的、惊慌的尖叫。
“你……你疯了！”
“对，”杨真嫌满嘴腐肉，声音含混不清，“我疯了，是被你们逼疯的。”
他扑上去，把腐烂的父亲按倒在地，像野兽一样撕咬。父亲挣扎，腐肉飞溅，蛆虫四散。但杨真嫌越咬越狠，越吃越快。他吃掉的不是父亲，是恐惧，是屈辱，是这四十年来压在他脊梁上的所有重量。
吃光了。
地上只剩下一滩黑水，和几根碎骨。
杨真嫌跪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嘴里还残留着腐肉的味道，但奇怪的是，他不觉得恶心了。他抬起手，看着自已的手指——干净，完整，没有腐烂。
仓库里很安静。远处传来老鼠啃木头的声音，吱吱，吱吱。
他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，眼前不是仓库，而是一片纯白的空间。空间中央悬浮着一团光，光里传来一个冰冷、机械的声音：
“检测到宿主已吞噬心魔，符合激活条件。”
“入梦系统绑定中……”
“绑定成功。”
光团散开，化作无数光点，涌入杨真嫌的身体。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海深处扎根，发芽，生长。与此同时，身上的伤口开始发热，断裂的肋骨在重组，淤青在消退。
疼痛消失了。
他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肩膀。身体很轻，像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白色空间里，机械音再次响起：
“新手任务发布：逃离仓库。”
“任务奖励：精神力+1，梦境点数×100。”
“首次失败惩罚：无。”
杨真嫌笑了。他走到仓库大门前，伸手推门。
门开了。
门外是沉沉夜色，和一条通往未知的路。
他知道，从今晚开始，一切都将不同。
腐烂的父亲不会再入梦了。
因为吃鬼的人，自已就成了鬼。
而我若成魔——
天下终将无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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